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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己”也“为人”:他们为什么坚守科学博客
来源:     作者:      2016-10-08 11:39       

 

■本报记者 胡珉琦

“知识没有了传播,也就失去了实现其价值的机会。”这是一位从科学网博客2007年开设至今都在默默关注的博友,写给科学网博客的一句话。

在全世界范围内,学术圈兴起“玩”博客已有十多年的时间,国内科学博客机构的代表——科学网博客也发展近十年了。科学家们在博客上分享他们的研究、见解,主流媒体和研究机构越来越认识到这样的做法对于科学传播的价值。

近日,《美国科学家》杂志官网的博客栏目发表了一篇文章,作者是美国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大众传播学院博士后Paige Jarreau,介绍了一项她持续多年针对科学博客博主的问卷调查。科学网热门博主、从事科学计量学研究的武夷山将她调查的结果发布在了博客上,意外地得到了不少博友的关注和共鸣。

于是,科学网的博主也开始思考:我们的开博动机、角色定位、选题考虑究竟是什么,与美国科学家有什么不同。

“为己”也“为人”

Paige Jarreau在2014年和2015年间深入访谈了50多位科学博主,向610多位科学博主发放了问卷。她首先关心的是博主开博的动机,武夷山也认为这是这项调查研究的重要内容。

根据她的结论,51位被访谈博主中,有31位是为了通过逗乐、有趣的内容向非专家受众传播科学而开博的。其次,有的专家就是喜欢写文字,博客对他们而言是自我表达的一种形式,是在围绕科学话题的媒体和公众讨论中发声的一种手段。

对那些科学网的老博主来说,当初开博很重要的动力来自媒体人的邀请,而并没有一个非常清晰的主观目标。

一个特殊的案例来自科学网的知名博主邢志忠。中科院高能物理所研究员邢志忠恐怕是国内最早真正接触科学博客的科学家,2005年他写了整整一年。

2005年是世界物理年,美国费米实验室在那一年推出了一个名为“量子日记”的网站,目标就是邀请来自世界各地的高能物理学家,通过文字、图片、视频分享高能物理学的前沿进展,以及科学家们的生活、逸事。当时,邢志忠也是被动地被推到这个网站,作为中国理论物理学家的代表。

起初只是老老实实地用英文写些与学术相关的内容,但他很快发现,那些同行经常“不务正业”,他们会写自己的家庭、兴趣爱好等等。引得邢志忠也主动改变了“策略”,用中文写起了随笔。

他还清楚地记得,费米实验室为了让科学家更好地“经营”博客,特地给他寄来了当时在国内还不流行的数码相机。

有了这段经历,当他接到科学网博客的邀请,最终决定,要为自己的文字留下一个空间。这是一个更接近纯粹的自我表达的空间。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博主告诉记者,他当初来科学网是一位同行邀请的。那位同行告诉他,科学网上可以认识很多不同领域的科学家,在这里可以产生思想上的碰撞,科研思路也会受到启发,线上网友还会发展成为线下的好友。他说他就得益于科学网上的交流,发表了好几篇文章。

尽管最初科研人员并非本着普及科学的目的开设个人博客,但是,博客在无形中提高了科研人员作为传播主体在科学传播活动中的参与度。因为关注的人多了,博客的影响力提升了,读者对科学家也有了更高的期待。

在武夷山看来,慢慢地,拉近与公众的距离、传播科学知识,也就成了一些国内科学家撰写博客的原因。

“事实上,这种既‘为己’,也‘为人’的动机,大体上与美国的科学家是一致的。”

是教育者、阐释者,还是公共知识分子?

何毓琦是哈佛大学终身教授、美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他也是少数坚持至今仍在不定期更新科学网博客的学术大牛。

少年就出国留学的他有着与许多国内科学家不同的科研、人生经历。亲历所谓的“美国的半世纪”(1950—2000年),又有四十多年的科研经验。他从开博之日起,就希望通过博客讲一些国内科学家不便讲的话,希望自己对年轻学者有些帮助,让他们可以少走弯路。

教育者的角色,是一些科学网博主想要呈现给读者的一种形象。

比如,在中科院动物所研究员王德华的博客中,更多探讨的是对研究生教育的思考,而且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他说,开始几年学生来信咨询很多,也应邀作过专门的讲座,还被邀请作为中科院大学研究生导师培训导师等。

北大信息科学技术学院教授张海霞在接受《中国科学报》记者采访时也表示,自我定位是在写博客的过程中逐渐形成和清晰起来的。“因为发现读者中有大量的学生群体,这才意识到对那些涉世未深的学生应该多一些积极的引导。”

也有一类博主,他们发表对最新科学新闻的看法,分享他们对科学的理解,也评论有关科学的人和事。在读者看来,他们是科学传播者。不过,读者的期待似乎与博主的自我认知并不相符。

在邢志忠看来,自己首先是一个从事学术的科学家,所谓的科学传播实际上更接近于一种对科学的个人阐释,但他不否认自己也会做一些科普工作。

事实上,在科学博主对自我的角色定位上,国内科学家与美国科学家是有差异的。Paige Jarreau发现,她调查的大多数人更愿意把自己定位成公共知识分子,总体上更接近于科学记者的角色。

“公共知识分子最大的特点是他的独立性和批判性。但在国内,由于某些自认为是‘公知’的人的不适当行为,导致近年来‘公知’的概念发生了异化。”武夷山坦言,国内的科学家一般不希望成为被赋予了某种权威的“意见领袖”,而想要真正做到独立于体制之外目前还是很难实现的。

博客写什么

博主对博客内容的选择,无外乎介绍专业的学术研究、科学家的科研生活、大众科普,以及个人的随笔、感悟。对不同内容的侧重,一方面反映了科学家的兴趣,同时也展现了他们的个人色彩。

博主王飞跃说,我们已经有了许多正经的学术会议、杂志、期刊,博客可以稍微轻松随意一些,但他相对更看重的还是那些与本专业相关的学术科研内容。

除了学术研究内容,很多博主还就科学界的公共话题“指点江山”。这些公共话题包括科研道德、学生培养、科研体制改革、论文发表等。在科学网的历史上,引起全社会关注的讨论就有多次。这些讨论也直接或间接地影响了相关部门科研政策的制定,并最终促进了科学的发展。

还有一些博主,也喜欢把最新的国外动态翻译成汉语发表,促进了国内信息的获取。

而说到科普,科学网的读者一定不会忘记北大原力学与工程科学系教授武际可。他大量的力学科普博文深入浅出、趣味性很强。对他而言,科普不仅仅是兴趣,更是一份事业。

为了写好科普,往往需要从头作研究。他写捞面条的学问,需要自己不断从捞面条中摸透二次流的规律;写倒啤酒,尽管平时很少喝,但还得买上几瓶,从头实验啤酒冒泡的行为,并作出科学解释;为了写飞去来器,他不知做过多少飞去来器,直到能够自由地扔出去飞回来心里才有了底;写笛子,他甚至亲自动手制作了许多尺寸不同、音调不同的笛子。直到总结出一个计算音调与开孔长度和内径的关系的近似公式为止。这还不算,还要收集用同一原理能够解释的各种事物。

邢志忠则更愿意关注“人”,他总是以人的视角看待自己,看待学生,看待那些大名鼎鼎的科学家。虽然“他老人家”自称是个非常严厉的导师,但他的博客却总是透着浓浓的人情味儿:费曼的真性情、有教职无薪酬的女物理学家、美国防长与物理学、霍金的眼泪、笑傲江湖的莱德曼、朗之万的师生情……连最近推荐的两本书都是人物自传——冯小刚的《我把青春献给你》和小柴昌俊的《我不是好学生》。

在他看来,“伟大的科学成果是什么样的人创造的,创造的过程如何,比成果本身更重要”。

科学博客内容整体的丰富程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体现了一个平台的开放性。

武夷山特别提到,他很关注“科学元勘”,也就是从元层次上探究和理解科学。对科学自身进行研究之科学元勘主题的博客内容相对是比较小众的。事实上,也应该有更多来自科学哲学、科学社会学、科学史等视角的对科学的理解与反思,出现在科学博客这样的平台上。

科学博客应该被支持

然而,从全世界范围看,真正奋斗在一线的一流科学家能开设并定期耕耘科学博客的依然是少数。因为,这么做毕竟费时费力。

但武夷山告诉《中国科学报》记者,发达国家对于科学博客是相当重视的。

他在最新的博文中介绍,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科学与工程中的性别问题研究计划”资助过一个博客——“更美丽的科学博客”。为的是给那些在科学、技术、工程与数学(STEM)界的女性提供一个报道其研究成果的论坛,从而有利于政策制定者、教育者和家长根据循证数据作出相关抉择。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希望,在女性的职业选择方面,在女性科研人员的事业发展面临障碍或者局限时,该博客的内容能为她们提供信心或指导。

再比如,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还资助了一个博客——“化学文化”。它聚焦于回答“谁在做化学、化学是什么、何时做化学、为什么需要化学”等问题,以减轻误解化学甚至妖魔化化学可能造成的恶果。

作为资助美国大学科学研究的最重要机构,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一直把支持科学教育包括科普的研究作为它的主要任务之一。除了以上这种直接资助,对各类项目提交的课题申请,它都会提出“价值评估”的要求,既有对正规科学教育的,也有对非正规科学教育的。因此,很多承担国家科学基金会项目的科学家,在一定程度上必须要从事一些科普活动,写博客就是被认可的一种方式。

不止一位接受采访的科学网博主对记者说,国家应该加大对科学博客的支持力度,既支持开博客的科学家,也支持发表科学博客的平台。科学博客发展得好,既有利于科学家之间的交流,也能促进科普事业的发展,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这是一个各种传播平台激烈竞争的媒体时代,很多知识和消息占据了我们大脑的大量内存,反而使我们的思想深度变浅了、判断速度降低了。“睿智、深刻和幽默,才是知识和消息真正赋予我们的力量。”至少在邢志忠看来,对严肃的科学家而言,博客还是最适合的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