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音乐世家之子,李欧梵选择了文学做终生职业;而作为一位享有国际声誉的文学教授,他又偏偏将自己的灵魂安顿在古典音乐的海洋里。”这是李欧梵的《我的音乐往事》一书中,编辑在封底上的画龙点睛之笔。
今年6月见到李欧梵先生,颇有几分清癯之气,高挑清瘦,很有书卷气。他的口音有点出乎我的意外,既没有台湾腔,也没有海外的痕迹,反倒有点像大陆人,也许跟出生在河南有关系。
欧梵,是希腊神话里一个音乐神的名字。李欧梵,注定一生会与音乐有难解的情缘。
关于音乐的回忆
李欧梵出身音乐世家,他的父母都是当年在南京中央大学音乐系任教的老师。父亲拉小提琴,和马友友的父亲马孝骏先生同组弦乐四重奏团,他与李欧梵的母亲也是在一个钢琴三重奏的场合认识并相恋的。由于战争的原因,李欧梵的父母逃难到河南的一个山地里,在那里结婚并生下了李欧梵。
李欧梵从小在各种琴声中长大,6岁的时候开始学习拉小提琴,十二三岁的时候被称作神童,后来因为要念书就放弃了琴艺,李欧梵自嘲,“现在只能做乐迷了”。其实,李欧梵是有指挥天分的,他的众友皆知,他平生最爱音乐,尤以未能赴维也纳学指挥而终生遗憾。
在新竹中学6年的时光里,音乐一直没有离开过李欧梵。每天中午同学们都在教室里吃便当,教室都有扩音器,日复一日地播莫扎特、休伯特的几首同样的序曲。《费加罗的婚礼》、《魔笛》等,“当时我都已经听厌了,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音乐却变成自己回忆中最宝贵的东西”。
法国的布鲁斯特认为,人文、文化的回忆往往不是长篇的大叙述,而是一种片断的意向或者是声音。本雅明在《柏林童年》那本书里常说,童年的回忆就是一种意向。
李欧梵说,他个人的解释没有本雅明那么典雅。“当我中学时代每天中午听莫扎特的时候,那种重复的音调就进入我的脑海里,变成我的一种很自然的生活韵律。音乐和画不一样,画有一种空间的感觉、有一种灵光、有各种艺术的气质,音乐除了这些之外,还是一种时间的过程。对我来说,回忆也是一种时间的过程,甚至于历史、小说都是一种时间的过程,当我进入中年以后,年纪越大越迷音乐,常常把脑海里记得的一些东西又拉出来,我常常在听音乐演奏或者听唱片的时候,脑海里不知不觉地探讨时间的意义。”所以当所有的后现代理论家在一股脑儿注重空间的研究时,李欧梵开始回到对时间的问题的研究,但对他来说到现在还解决不了。
音乐与往事
李欧梵是个细腻、感性之人,也许音乐更催化了他的这种特质,他生命中很多事,都有音乐的印记。
《我的音乐往事》里面还记录了一个小插曲。1970年,李欧梵初到香港中文大学任教,就爱上了一位异国佳人,然而佳人早已有了男朋友,于是借酒浇愁的同时不忘用音乐疗伤。他对这段心情的描写非常细腻:“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我就在所住的教职员宿舍房间里,把唱机打开,拿出塞尔指挥克利夫兰乐团的唱片,把唱针对准第三乐章,翻来覆去地听。塞尔毕竟是指挥大师,把这个乐章处理得恰到好处,在严谨而稍快的节奏中洋溢着一股回肠荡气之力。听得我如醉如痴,甚至泪流满面。”
在美国时,李欧梵对音乐痴心不改。他说自己决定去洛杉矶任教,也是受了勋伯格和斯特拉文斯基两位音乐大师的召唤。他在美国听音乐会的习惯也与众不同,旁人听音乐会也许是为了平静心情而去,而李欧梵一向是先沐浴更衣,再听听唱片进入状态,把一天的烦躁心情洗净之后,才驱车上路。
既是乐迷又是乐评家
从哈佛退休之后,李欧梵在香港中文大学做讲座教授。在香港的几年,他买了很多唱片,据他估计收藏量可能有1万张,版本极多,特别是马勒和贝多芬的交响乐,从此变成一个真真正正的乐迷。除了乐迷的身份,李欧梵还是一位乐评家。
在香港,喜欢古典音乐的人不多,但是喜欢的人越少,李欧梵越要写关于音乐的文章。写了几篇乐评以后,他开始受到欢迎。有一次,他写了一篇文章,说自己之所以年纪大了,身体还很好,就是因为每天运动时跟着莫扎特的音乐节奏起舞,其实这是一种幽默。没有想到在香港非常轰动,有人信以为真,还写信问他哪一个乐章应该怎么运动,甚至有人问他开车的时候应该听什么音乐。
“我马上给他列单子。后来我写文章列单子,办公时听什么音乐,午休时听什么音乐,回家后听什么音乐,结果就用这种方式变成了一个香港的乐评家,你说是不是很好笑?”潇洒的李欧梵总是自嘲,“这都是些应景文章而已”,还说成为乐评家是“不务正业”,他的正业还是中国文学研究。